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出版工程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重点项目，承担着对神话、史诗、传说、故事、歌谣、长诗、说唱等口头文学遗产调研、采录、编纂、出版、转化创新的重要使命。对民间文学的保护，传统的做法更多聚焦于“把资料留下来”，以文字笔录、纸质档案、书籍出版为主要载体，着力抢救高龄传承人口述资料，避免口头文学遗产随人消亡。在数字化、网络化、智能化浪潮深刻改变文化生产、传播与消费的当下，数字化乃至数智化手段的介入，不只是工具层面的改良，更是保护模式、资源形态、传播路径、利用方式的深层次改变，推动民间文学遗产从静态档案保存走向活态传承利用，实现从“抢救留存”到“活起来、用起来”的历史性跨越。
第一，数字化实现保护模式的质变：从文本单点抢救，走向多模态的完整留存，达成民间文学遗产的数字化永生。
20世纪80年代，为抢救民间文学遗产，中国民协和原文化部、国家民委联合发起中国民间文学普查和《中国民间故事集成》《中国歌谣集成》《中国谚语集成》的编纂工作，对我国各民族、各地区的口头文学进行了拉网式的普查，获得了巨量的第一手口头文学资料。受条件限制，当时田野采集以文字笔录为主，往往只整理书面故事文本，传承人讲述时的方言语调、神态动作、现场民俗情境很难记录和保存。很多珍贵的资料最后只剩下经过整理加工的文字稿，口头演述的活态特质没有得到有效留存。当前，数字技术深刻改变了田野采集方式，推动了文字、音频、高清视频三位一体同步采录，在记录故事文本的同时，完整留存传承人原声讲述、演唱状态以及民俗发生现场，把口头文学“声音—形象—文本—语境”完整保存下来。中国民协资料室汇聚的“中国民间文学三套集成”海量资料（含铅印本、油印本、手抄本或手抄复写本）通过数字化转存，避免了纸张老化、虫蛀、火灾、损毁带来的资料灭失风险，实现了数字化永生。过去抢救保护追求“尽量保住文本”，如今数字化保护追求“完整留住现场”，保护对象不再仅仅是故事文字，而是包含语境、演述、传承人信息在内的完整文化单元，保护的深度与完整性实现了质的飞跃。《中国民间文学大系》纸质出版物配套嵌入二维码，读者翻阅书籍就可以直接聆听传承人原声，打通纸质出版与数字音视频资源，让印刷文本接续了口头传统的原生质感，真正实现了“原汁原味”的保护。
第二，实现资源形态的质变：从封闭零散的纸质档案，转向可检索、可拆解、可复用的数字文化资产。
中国民协的中国口头文学遗产数字化工程经过15年的不懈努力，已经数字化存录民间文学17亿多字。在数字化之前，中国民协组织搜集的海量田野手稿、调查记录分散保存在全国各地资料室、库房，不仅容易散失，更因卷帙浩繁，查阅不便，基本处于沉睡状态。想要查找某一个母题、某一个地域、某一位传承人讲述的口头文学资料，需要翻阅大量纸质文本，费时费力。中国口头文学遗产数字化工程完成海量资料标签化处理，可以实现关键词检索、分类筛选，把一堆堆厚重文本转化为数据。这种转变带来的提升在于，民间文学不再是锁在库房书架上、仅供少数专家查阅的文献，而变成可以按需调取、拆解重组的数据资产。研究人员可以快速比对不同地域同一母题故事；教育工作者可以快速筛选适合青少年阅读的篇目；文艺创作者可以提取故事意象、人物原型。民间文学资源从“只能收藏存放”升级为“可以反复调用开发”，为后续活化利用打下良好基础。同时，借助AI辅助方言转写、文本校勘，极大降低海量民间文学资料整理校对成本，拓展资料整理的边界。当然，所有技术处理都要坚持由专家审核把关，保证民间文学文本的学术严谨性，防止技术带来的失真。
第三，实现传播对象与传播格局的质变：从小众专家圈层，走向面向广大民众的普惠共享。
民间文学遗产的传统保护成果主要是学术典籍，受众基本局限于高校学者、民间文艺研究者，普通大众尤其是青少年很难接触到，存在“研究圈内热，社会层面冷”的局面，保护成果与大众之间存在厚厚的壁垒。数字化可以打破这种圈层壁垒。按照规划，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出版工程完成后，可以出版800卷到1000卷的纸质图书，附带8亿到10亿字的、经过专家层层把关的数字资料，可以面向全社会开放，可以开发有声故事、短视频、交互小程序、线上数字展览，把学术文献转化为普通人乐于接受的数字文化产品。借助新媒体矩阵，经典神话、史诗、传说、故事、歌谣、说唱可以通过短视频、播客等广泛传播，使民间文学遗产走出图书馆和研究所，走进网络公共空间。同时，数字资源向基础教育开放，可以开发微课、校本教材，使神话、传说、乡土故事进入中小学课堂，完成代际文化传承。
第四，实现利用方式的质变：从存档保管，走向创造性转化，打通“资源—作品—社会应用”完整链条。
传统抢救保护的终点往往是档案入库、图书出版，保护完成之后，资源很难再次介入现实社会生活，存在“重保存、轻应用”的局限。数字化搭建起资源通往现实应用的桥梁，推动民间文学遗产由静态文献转化为当代文艺创作、文旅建设、社会教化的鲜活素材库。一方面，依托“大系”数据库，向影视、动漫、舞台艺术、文创行业提供合规素材，引导创作者从神话、史诗、传说、故事当中汲取人物、意象、叙事母题，生产新时代文艺作品，实现成果从书架走向舞台；另一方面，数字资源赋能地方乡土文化建设，各地调取本土民间文学资料，融入乡村公共文化空间、文旅体验项目，把民间文学资源转化为地方文化标识，助力乡村文化振兴。数字化带来的质变就是保护不再是工作的终点，而是文化再创造的起点，让沉睡的记忆重新走进当代人的精神生活。
总之，传统的“抢救性保护”可以解决民间文学遗产“留存下来”的生存问题，数字化推动的活化利用可以解决民间文学遗产“活在当代”的发展问题。数字化不只是给“旧资料”存档，它重塑了采集保存、传播普及、创新应用整套体系。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出版工程以数字化为桥梁，将一代代田野工作者抢救下来的口头记忆转化为当代社会可以感知、可以使用、可以传承的精神财富，最终让民间文学遗产在新时代持续焕发蓬勃生机。
（作者系中国民协分党组成员、副秘书长、一级巡视员。）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版权归原平台及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我方删除。
